七夕晒衣记
母亲总说,七夕这日晒衣最好。“把压箱底的衣裳都拿出来透透气。”她边开衣柜边念叨,“你外婆昨儿还打电话嘱咐,说绸料子最怕闷着。”晨光还未完全驱散夜露,天边泛着淡淡的青白色,像是被水洗过的旧绸。院子里,两根竹竿早已支好,青竹皮还带着露水的凉意。
她将衣裳一件件取出,动作轻缓,仿佛怕惊扰了沉睡在针脚里的时光。那件领口绣梅的藕色绸缎旗袍,是母亲当年的嫁衣,比我的年纪还要长些。旁边叠着件靛蓝亚麻衬衫,袖口磨得发亮,那是父亲年轻时最常穿的衣裳。最底下还压着几件洗得发白的纯棉汗衫,领口已经有些松垮。母亲抚平一件小儿纯棉肚兜的系带,那温柔的动作让我想起她为我更衣的童年。
“你外婆说,七夕的太阳最懂衣裳的心事。”母亲调整着每件衣物的位置,如同对待贵客一样。阳光斜斜穿过廊檐,落在绣花衣襟上,那些暗纹便流动起来,似被风吹皱的池塘。远处谁家女儿正对着绣绷穿针,七孔针的影子投在粉墙上,笑声和蝉鸣混在一起飘过墙来。
晒衣是有讲究的,都是外婆嘱咐过的:绸缎要躲在棉麻后面,深色衣裳需翻面展平。竹篱边的牵牛花攀上晒衣绳,蓝紫色的喇叭萎了仍固执地缠着。母亲拨了拨花藤,指尖沾了花粉,在衣角留下星点黄斑。
午后日头渐高,我在竹竿尽头发现一条茜红色混纺纱巾,阳光穿透它,在地上勾勒出飞鸟的形状。“这是……”“我出嫁时你外婆给的。”母亲眼角弯了弯,“她说新娘子要有件红物件。”纱巾上的并蒂莲颜色淡了,但针脚依然清晰,风吹过时扬起又落下,像句飘散的歌谣。
西风乍起时,我们按外婆说的方法折好绸衣。最早晒好的棉布衬衫已染上秋凉,母亲却把纱巾多留了片刻。“让外婆的心意再多晒会儿。”她说着,按老家习俗点燃艾草,青烟裹着药香钻进衣缝,缠绕着衣柜的每一个角落。
夕阳将最后一抹金辉收进云里,院子里只剩下牵牛花还在竹竿上缠绕。那些被阳光抚摸过的衣裳,此刻都带着温度回到了衣柜深处。我想,这大概就是七夕最朴实的意义——让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心意,都能在最好的阳光下,获得一次温柔的苏醒。